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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丨唐樱:长沙文心妙高峰

2020-06-17 19:39  [来源:新湖南]   [编辑:]
 文丨唐樱

上世纪九十年代,我要完成一部清末长沙抢米风潮的长篇纪实,于是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,沿着长沙老地图留存的长沙七座城门:黄道门、浏阳门、小吴门、湘春门、潮宗门、驿步门、德润门,走了大大小小的街巷差不多有近千条,走着走着,我就发现了一个秘密——那些在档案馆和图书馆里都找不到的老地名,居然都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上挂着。

也就是在那年的寻访之中,我认识了妙高峰。

1910年,发生在老长沙的抢米风潮中有座被损毁的名建筑叫“南楼”,真搞不清这个“南楼”在哪里,经过多方寻找和查阅资料,终于弄清楚了,“南楼”就是现在的湖南第一师范的前身,它坐落在妙高峰之中。

“南楼”始创于清光绪二十九年(1903年),今仍存有由刘人熙撰,谭延闿所书的《南楼记》碑拓片。

有关妙高峰本来面貌的记载,是在1937年的《力报》上曾刊发过一篇名为“长沙风景古迹小志”的文章,文中有一小段是这样描述妙高峰的:“妙高峰为全市最高峰。顶上有一块平地,建有亭于南峰,以供人休息。每当盛夏,这里可就热闹了,游人如织,茶座如鳞,一阵阵的微风送来,全把暑气吹散了,躺在柔软的藤椅上,喝着香味之清茶,望着对面麓山,在夕阳的返照下,金紫相间,彩色万变,真有说不出的奇伟美丽!”

这段文字我读了三遍,感慨万千。简单的文字跨越百年,将景和韵都传到了眼前,让人悠然向往,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和神奇呀!

后来,我又在一本馆藏的资料里,查阅到建在妙高峰南峰的亭子名叫“卷云亭”,还附带着“卷云亭”由来的记载,大意是说,人坐在亭中,眼观天边一团团白云随风舒展逸动,翻滚如波涛,静时又似一群洁白的绵羊在慢慢行走。倘若眼神好些的,就连羊儿的卷耳与弯角都可以分辨得出来。

有亭总会有联,卷云亭上的对联便是流传至今的名联“长与流芳,一片当年干净土;宛然浮玉,千秋此处妙高峰”。妙高峰所有的神韵、美景、情怀,一揽子都藏在这副对联里了!传说这副对联的上联还是路过妙高峰的神仙出的,当时的文人们集体凑出的下联呢。传说总是美好的,但却是因为有了这副对联,才能让历经几百年硝烟战火,已面目全非的妙高峰依然名声俱在。卷云亭多次被毁,却又一次次被有识之士重修重建、重建重修,才能让今天的人们依然可以穿过历史的烟云,在妙高峰的制高点见到这座让人们引以为自豪的“卷云亭”。

跨过《妙高峰城旧事街》的牌楼,就能听到,在街边喝茶聊天的老爹爹讲的古情,讲南宋张浚、张栻父子在此创办的城南书院,讲纳湖和卷云楼等十景的历史故事,或者还会边打着节拍,边背诵让你听得莫名其妙的古诗:道脉开南楚,朱张仰昔贤。往来同讲席,沿革又荒烟。石断苔痕古,碑残绿字悬。来游重九日,怀古意茫然……

历史总在不断前进,城市总在不断变化,且是变得越来越好了,让老长沙也有了新味道。我与文友们一起串街走巷,重新回味长沙的“城南旧事”。这些巷子里,有张栻和父亲张浚的旧事;有毛润之和岳父杨昌济的旧事;有湘中知名之士陈本钦、孙鼎臣、何绍基等的旧事,也有湘中大儒李元度、左宗棠,民主革命家黄兴、陈天华的旧事;有徐特立、袁仲谦、张干等一师各位老师的旧事;还有何叔衡、周世钊、萧子升等同学们的旧事。在这些名人名事之外,更多的是生活在小巷里的老百姓们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市井故事。

文友们边走边看边聊,看着留存的部分古迹,彼此说着些自己知道的历史故事——妙高峰古街在有机改造中是非常成功的,妙高峰下留存有两处南宋遗迹,一是福王墓,二是朱张渡。一行人沿着小巷折转,终于在居民楼栋之侧见到了被绿植环抱的“福王墓”真容。拾阶而上,一座开阔肃穆的古墓就出现在眼前,墓主为南宋名臣赵汝愚。

赵汝愚曾任右相,以爱国忧君著称,力主抗金,敢于冲风冒雪,千里出征,可惜被权臣韩侂胄构陷,受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,并在赴永州途中于衡阳遇害。遗体运至长沙,南宋庆元二年丙辰落葬于妙高峰,后被理宗追封福王,谥号忠定。

往事越千年,就在这千年时光里,福王墓被多次重修,初具如今的规模。一般的墓碑都是一方,福王墓碑却是中高两低错开成三层的五块石碑,主碑刻“忠定赵福王墓”,右侧碑铭刻“大清宣统二年重修”等字样,左右最侧的两块碑上无字,但五块连肩的石碑却同样顶雕蟠龙纹,又有[子午山丁]石刻一方横嵌于墓前。墓前还有香炉、华表、墓庐。

福王墓与其他墓葬风格迥异,主墓顶心为圆纹,围绕顶心以放射纹拢下墓身,最底边三层则是横纹,使整个墓葬看上去坚固如堡垒。在砖与砖石与石的接缝里,各种细小的植物倔强地生长出来,绿茸茸的一团团点缀着古墓,颇具萌态。

文友们寻访至此,莫不惊叹。古与今在这里交织,融为一体,成为一景,既有历史老故事,也有老城新故事,这就是老长沙与新味道交织的情形,也是看得见的长沙文明了。与时俱进的妙高峰,换了新颜,然而坐落在妙高峰下占地500平方的福王墓,越发古幽。

城市的发展既有张力也有内涵,它会让人拥有新也会让人失去旧,它像一条挡不住的河流,穿城而过,蜿蜒曲折又充满活力与畅快。

我喜欢日新月异而时尚艺术的新长沙,但得知“老照壁”已在长沙地图上消失,心里仍是生出了淡淡的忧伤。长沙近代史上有两个历史事件让人格外心痛,一是抢米风潮,二是文夕大火。其中“抢米风潮”的发生地就在老照壁。

“抢米风潮”只有短短的七天时间,但它的历史意义和历史价值却是空前的。这次历史事件中,在长沙建有23处领事馆受到冲击,也严重动摇了清政府的根基,翌年“辛亥革命”爆发更是将清政府的统治推向了末路。说远一点,“老照壁”起初是明朝明四将军府的屏墙,后来老照壁变成了街,是非常繁华的商业街,老照壁周边也就成了清代到民国初期老长沙城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。省、府、县三级政府环绕在其周围。老照壁的北出口是现在的中山路,在清朝叫“辕门上”,清代湖南巡抚署的大门叫“辕门”。老照壁东出口是府后街,清代长沙府署设在府后街,长沙县衙门就设在老照壁西北侧的潮宗街。在“抢米风潮”中,老百姓们一把火把“辕门”给烧了。曾经的清湖南巡抚署就是现在的青少年宫所在地。这是有迹可寻的,在青少年宫里现在还立着一块乾隆御碑,上面刻有乾隆皇帝为蒋溥巡抚湖南所题的御诗。老长沙人有句口头禅,“登科如意,榜题老照壁”,就是这么一个承载着厚重历史事件和人文信息的地名。说没有就没有了,说替代就替代了,相信不少老长沙人都会感觉有些忧伤吧。

有人起声喊,“往这边走”!

我恍然而惊,突然感觉对不起妙高峰似的,怎么眼睛看着妙高峰的人文景观,脚底踩着妙高峰的麻石板路面,心里却在为别处遗憾呢。

你看,脚下踩着的麻石也曾被古人踩过并留下了痕迹,古人是穿着怎样的鞋走过这弯弯小巷呢?即便想象力有限,想不出古人特别是古代文化人走路的姿势,但你踩着这被磨砺得棱角润滑的麻石,嗅着这春末夏初温软飘香的空气,末免就不是古人也沉醉过的。

沿着妙高峰巷一直往纵深处行走,空气里还弥漫着书香的味道,有琅琅读书声传来,也有运动员挥汗如雨在训练的声音,上了层楼去眺望,就能看到围墙那边飞檐黑瓦,是一所书香浓郁的古老学校。

这读书声吵不吵?我笑着朝一扇敞开的门里问,正在屋子里做家务的白发老人停下手,用柔软的长沙话说:“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了,只有居住在妙高峰才听得到哩!”她的话语里充满了疼爱,似乎隔墙一师范校园里的那些青春飞扬的孩子都是她家的小辈。

沿着小街转悠,行不数十米,左旁或者右旁时不时会岔生出大小不一的小巷,沿着小巷走几个弯,也许还会回到原处,或者走啊走的,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。也不知道这些神秘的小巷到底要将你带到哪里去。

“南村”是我们此行目的地之一,但大家对这个名字并没什么概念。或者它就是某条街巷的名字吧,总不能在这街头巷尾里还藏着一个“村”。且它叫南村,旁的哪儿总还应该有个“北村”吧,文友们聊着笑着继续打听“南村”怎么走,路人朝小巷的尽头点了点,说“从那儿弯上去……”

好吧,弯上去,寻不着再继续打听就是。

小巷的尽头是一处小坪,右侧有条上坡路不知所往,左侧低凹修有护栏,且有石墙石板维护,居中有一口四方古井。

古人多数是靠井水生存的,有村有人必有井,但城市的改造,使得老长沙的三千多口老井所剩不多,此处便留有一口。老城区有机更新后,家家户户都通了自来水和天然气,居民们不用再起早排队抢占公厕了,生活便利和美好是人人得享受到的,可这老井边却仍有居民在取水。井越千年,被称为老井,但井水却永远不老,它依旧清凉透亮。它叫“百龄井”。有人上前去问取水的居民,这井水卫生指数达标吗?居民笑笑回答:“没有自来水的时候,附近的居民喝的都是这井水,现在虽然有了卫生又方便的自来水,但附近的居民还是舍不得远离老井,就好像离不了老朋友一样。看着这井水多好啊,提一桶回去洗洗涮涮,就算是拿来浇花也都是蛮好的。”

是呀!老井哺育了多少代人啊,陪伴了多少代人的时光,抚慰了多少代人的心绪,说是离开一口井,情绪上却如同与故土隔离,它就是一种根基,一种情结,亦是一种文化的洇染和沉积。

终于找到“南村”了,它其实是一栋公寓楼。

“南村”的左侧为妙高峰山体,陡墈上绿荫浓密,右侧即湖南第一师范。南村公寓楼是1926年方克刚与罗元鲲合力所建。岁月沧桑,女作家谢冰莹等好几个文人在南村留住过。“南村”也换了主人,但它却穿过了百年风云留到了现在。

修建“南村”的原主人方克刚是著名教育家,他在1914年创办妙高峰中学,1926年又创建南轩图书馆,藏书达1.7万册,并收藏了许多珍贵报刊,是在全国大有影响的民办图书馆之一。曾三次出任湖南督军、省长兼湘军总司令的谭延闿特为“南轩图书馆”题馆名,以表重视!

历史有很多的巧合。方克刚和罗元鲲一定想不到他们盖的房子会在94年之后成为长沙市作家们的创作基地,如果他们能知道,想必也是高兴的。现在,两块颇具文化气息的铭牌挂在了“南村”的外墙上,其一是“长沙市作家协会创作基地”,其二是“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纪红建工作室”。

“南村”成为长沙市作家协会的创作基地,成为作协八百多名会员的家,陈列着会员们创作的作品,成为一个展示长沙作家文学创作的平台,这种文化的传承与精神的传承有政府的扶持与影响,也有冥冥之中的天意吧。

连接妙高峰南边的小巷叫“光裕里”,这儿更是艺术气息爆棚,在这不足两百米长的小巷里,长沙市湘剧院、长沙市花鼓戏剧院、天心区文化馆、天心区青少年宫等聚集,被长沙人称为“戏窝子”。

1989年,首届湖南“映山红”民间戏剧节就在此地开幕,全省15个民间剧团在这条街上演出长达3个月,使这条老街与“妙高峰”都誉满三湘四水,两年一届的“中国映山红民间戏剧节”连续五届在这里举行,使这条街成为一条“网红”街,辽剧、扬剧、锡剧、黔剧、闽剧等40多个剧种都随之来到了长沙“戏剧一条街”的舞台上,展示它们的戏剧魅力。

妙高峰下的光裕里与全国各地的艺术结缘之后,为更好地展现“戏剧一条街”的形象,硬件设施也及时跟了上来,在“有机更新”之后,仿古门楼,木雕门窗,一派古朴的传统风貌;飞天引路,桃杏相依,百草葳蕤,处处呈现梨园春色。更为别致的是,生、旦、净、丑等各种戏剧脸谱,还有扇、巾、斧、钺等各种戏剧道具模型,关汉卿、田汉、欧阳予倩等戏剧名家的艺术形象,以及映山红戏剧节历年的金奖剧目、传统湘剧花鼓戏剧照等,都制作成了生动的浮雕或漆画,镶嵌在“戏剧一条街”两厢。

走进妙高峰,你会被文学艺术的气息里里外外包裹,忘却各种琐碎愁闷,不由自主地赞叹新时代“艺术长沙”的芬芳如此甜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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