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寂寞的锄头

2018-12-29 09:57  [来源: 华声在线]   [编辑:谢高峰]

刘贤安

大舅一生,扛锄头,叼烟斗,进晨雾,又在夕光中归来。这是一把寂寞的锄头,如今它静静地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。摸摸它,仿佛能感受到大舅手掌的温度。

小舅和我娘先后都离开大山,进了城。大舅,从出生那天起就一直没离开过大山。大山里的大舅,像山一样威武,高大。大舅是家里的长子,父母走得早,当年大舅十岁,我娘才五岁。大舅曾考取津市有名的高中,可是既要当爹又要当妈,还要用那把锄头开荒种地,供弟妹读书,大舅没念完高中就辍学了。

大舅夜晚捧读科普书籍,白天手握锄头改造荒山,眼看瓜果就要满山岗,大舅戴上了资本主义的帽子,果树被毁了,连那把锄头也给造反派收走了。说来也奇,当地一个颇有名望、书香家庭出身的大家闺秀,偏偏力排众议,义无反顾地要当我的大舅娘。她花高价从造反派手里赎回了大舅的锄头。重新回到主人手里的锄头,木柄上布满腐朽的暗灰色,金属头已长满黄色的锈迹。大舅和大舅娘成婚那天,没有花轿,没有唢呐,大舅娘不声不响地迈进了大舅家那道土门槛内。那把锄头,静静地守候在茅棚外,为新婚之夜的大舅站岗放哨。

“要是有法子,谁愿意背井离乡呢?”鸡叫三遍,兄妹三人抱头痛哭,难舍难分。天蒙蒙亮,深秋的薄雾把通往城市的路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大舅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沓钱来,硬塞给了小舅。大舅和我娘走十几里地山路,为小舅送行,在毛里湖岸边的一座船码头,小舅搭乘机帆船离开了大山。后来,我娘也依依不舍地离开大山进了城。大舅经常肩挑一担山货,翻山越岭,趟河渡水来到城里,接济小舅和我娘。娘生前每忆及大舅,眼泪总是滴落到鞋面上,娘说“当年如果没你大舅帮衬,日子不知该咋过”。

娘走后,按照娘生前遗愿,大舅把娘接回了娘家。大舅用锄头给我娘挖了一个大坑“有大山做伴,你娘心里踏实。”

我长大成人后,时常进山看望大舅。听到小汽车的喇叭声,大舅会肩扛一把锄头,在村口等我。远远望去,高高的村岗上,大舅像大山一样巍然挺立在村口。每次去祭奠母亲,大舅就用那把锄头为我娘的墓地除草,随后大舅扶着那把锄头在我娘坟前跪下,嘴里喃喃地说:“妹啊,我们都来看你来了!”

我慢慢发现,站在村口的大舅,后背一年比一年弯曲,而手里的那把锄头,依然被扛在肩上,牢牢地握在布满老茧的手里。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光了,大舅的儿子也外出务工了。锄头寂寞了,村庄也开始变得荒芜。

一年春耕,大舅吃完早饭,肩扛那把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锄头,赤着脚,步履蹒跚地走到山坡上的一片田地——大舅用锄头精雕细刻的责任田。中午时分,大舅高血压突发,倒在了田里,再也没爬起来。被一个过路的人发现时,大舅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把锄头,死死不肯松开。大舅的头紧挨着大山,双腿僵硬地指向村口,眼睛死死地看着远方,那是他的亲人常来的方向,整个身躯笔笔直直躺在平整的水田里。

锄头陪伴了大舅一辈子。或许在大舅心里,始终有一把锄头挽就的心结,从未解开。我坚信,倘若有来世,大舅会重新握起那独自倚靠在斑驳墙面,寂寞的锄头。看着那把沾满泥土的锄头,思考令我忍住了即将一泄而出的是泪水。锄头,大舅一辈子用来劳作的工具,是大舅向贫穷宣战的武器,同时也是贫苦的象征,它耕耘播种的地方或许应该叫做“爱”——土地一样深广、厚重、无私的爱。

大舅去世后的第二年,我千里迢迢再次走进大山,祭奠大舅。站在大舅的坟前,我的眼泪慢慢地流淌下来。大舅高大魁梧的身影又出现在我眼前,还有他那把随身携带的锄头。在深切的怀念中,我这样安慰自己“他们兄妹俩最终盼到了重逢的这一天,总算又回到了大山的怀抱”。

寂寞的锄头,是村庄斑驳老墙上,未完成的问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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