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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苍横翠微

2018-12-29 09:56  [来源: 华声在线]   [编辑:谢高峰]

甘建华

时令虽已过了秋季,但是山色依然青翠如黛。这是立冬后的第一天,湘南山中阳光明媚,仍是秋高气爽、秋波明澈的景象。

我陪着湖南一批画家,去衡阳南乡名镇茅洞桥写生,自湘江支流栗江溯溪而上,“一面见溪水,三边皆翠微”,沿途风光颇有层次感,远近高低各有不同,非常适合中国山水画的表现形式。画家们纷纷感叹,原来好风景就在身边。

这个时候,北方许多地方枫叶似火,群山披上了最后的盛装。我们一路上没有见到几株枫树,倒是乌桕不时从青枝翠叶中探出身姿,使寂静的山坳显得灵动鲜活。以前只知道它的俗名木梓树,向一位钻研植物者咨询,获悉了它的确切学名。

乌桕仲夏开细黄白花,深秋时结果,因为乌鸦喜食其白色的籽粒而得名。唐代中药学家陈藏器《本草拾遗》云:“叶可染皁,子压为油,涂头令白变黑,为灯极明。”这种落叶乔木到了十月下旬,叶子由绿变紫变红,将山脉深谷装扮得分外妖娆,让人心里生出一阵阵画意,所以古人多有歌咏。因喜此木,曾经披阅历代诗词佳句,每每吟来口齿留香。譬如,唐代张祜“落日啼乌桕,空林露寄生”;宋代辛弃疾“手种门前乌桕树,而今千尺苍苍”;陆游“寒鸦先雁到,乌桕后枫丹”;明代刘伯温“霞标青枫林,雪绽乌桕实”;张掞“乌桕树红霜落早,白蘋花老雁来多”,等等,不一而足。乌桕喜光,不耐阴,也不择土壤的贫瘠肥沃,田埂、地头、屋边、路旁,山山岗岗到处可见它的身影。

前一向的湖湘大地,风景以栾树为主,蒴果像灯笼一样闪烁,叶片变幻以绯红为主,但它主要种植在城市的人行道上。山中倘有长得好的栾树,便会被有心人惦记,最终还是成了城里的风景。乌桕则不同,城里大街上难得见到,偶尔在某处园林中可窥一二。它树冠整齐,叶形秀丽,秋叶经霜时如火如荼,美观而又大方,便有“乌桕赤于枫,园林二月中”之赞名。

茅洞桥这个地方的人,历来喜欢栽种柚子树,分为早熟的蜜柚和晚熟的香柚,两种柚子的味道都比别处甜美。沿途只见房前屋后、道旁山腰,柚树上果实累累,个大均匀,色泽淡黄,却并没有人采摘,就像风景长在那儿一般。唐朝宰相崔湜素有文名,开元元年(713年)被玄宗流放岭南,途经湖南,想来应是秋日,故有“金子悬湘柚,珠房折海榴”名句。

画家们说,这个样子的果树比较容易入画,同时感叹这儿生活的富足,歆羡桃花源中的民风淳朴。倘有起意想吃柚子的,只需同主人打个招呼,主人一律满面笑容,十分慷慨,说摘吧摘吧不要钱,并且提供编织袋盛放。问主人为何不拿到市场兜售,说是一只柚子顶多也就块把钱,难得辛苦搬运,且待孩子们春节回家自己摘着吃。

我们走过的这条几十里长垅,千余年前一个姓曲的山人曾经走过,唐代大历十才子之一司空曙,有《送曲山人之衡州》一诗以纪其事,内有“茅洞玉声流暗水,衡山碧色映朝阳”的佳句。北宋杨家将杨七郎走过,南宋抗金元帅岳飞走过,史载他们都曾率兵途经此地,并对当地特产烧饼、拎豆腐、黄皮草鱼赞不绝口。清朝康熙十五年(1676年)夏天,衡阳大儒王夫之来到斗岭白木江,寻访隐居在此的文臣儒将蒙圣功,有《雨中过蒙圣功斗岭》五古六首为证。籍属湖北崇阳的蒙圣功,所撰《三湘从事录》一书,在南明诸多史籍中独树一帜,也是这方水土的文脉之一。茅洞桥人会读书,会做官,会经商,一代代本土英杰,从大山中走出去,走到更广阔的天地。

此行终点是斗山桥水库,离城区只有五六十公里,有着偏远山区的原生态风光。蓝天白云,水质清澈,没有污染,可以直接饮用。猩红色的湖岸线上,闲坐着三五个垂钓者。画家们各自观赏风景,寻找写生的最佳视角,我则陪坐在钓翁的身边,钓翁不说话,我也不做声,就这样凝望着对面的青黛山水,俯瞰着身边的碧波细纹,任凭时光从眼皮底下悄悄地溜过。

一个转身,夏天就成了故事;一次回眸,秋天便成了风景。想起友人传媒学者丁俊杰《秋如何改变中国》中的一句话:“在文学家眼中,‘秋’是一个伤时感怀的季节。在地理学家看来,它却是一场‘蓄谋已久’的能量总动员,能量驱动着风云流散、草木变色,驱动着田地间硕果累累,同样驱动着动物们疯吃猛长,候鸟们振翅高飞。”

如同一场巨变席卷大地,秋与冬交替前后,此时的湘南山区,农作物已经收获入库,田野中剩下的稻穗和零星黄豆,也被鸟畜们盯上,陆续拖进洞窟中储备过冬。半黄半青的五倍子树叶,虽有一片两片地凋谢翻飞,却没有给人萧瑟秋风的感觉。站在水库雄伟壮观的大坝上,“却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”。怔怔发呆间,太阳一点点地沉落,余晖将远山近岭辉映得泼了油彩一般,这是怎样一个美好的初冬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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